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理发师老古

作者心情:无聊 天气:阴天 评论 发表时间:2016-04-19 06:03:0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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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古是旧街上唯一一个理发师。因为其他理发店都开到旧街外面去了,所以老古总是号称自己理发水平第一。

“是街上的第一。”别人纠正他。“那也是第一。”他埋头整理一下客人边上的头巾,漫不经心地回答。头巾的秘密,我们小孩都知道,那是晚上老古泡脚的擦脚布,有一次胡子冲进老古的店,要他给几块钱买汽水,并威胁要将这个秘密公诸于众,结果老古拿着剃须刀一路将他轰出来。“你小子满月时还是老子帮忙剃的头呢。快回家找你爸将理发的钱补回来!”末了还不忘大喊一声,“要加收利息!。”

我爸说我满月时也是老古剃的头,知道这一点后,我总是有点担心,老古的剃须刀不知道有没有在我头上留过几道疤痕,我之所以总是感觉自己的智商不够用,说不定是在人生最为关键的一次剃光头中,不幸让老古主刀。小时候,我也不喜欢老古,尤其剪头发时,他总是丝毫不听取我的建议,我爸叫他怎么理,他就怎么理,当街上所有的小孩都开始剪起碎发时,我还是顶着一个看起来像三十岁退伍军人的小平头去上学,自此我获得一个“平头东”的称号,一直到我自己攒的零花钱能跑出旧街之外自己找其他理发师剪发,这个称号才慢慢消失。 日记谷 http://www.rijigu.com/

在我有限的记忆中,老古好赌。没人来剪发时,他总是屁颠屁颠地跑到街头看一群老爷子们打牌九;有人剪头发时,老婆在街尾的理发店里喊他,半个小时前他应声马上回来,可是半小时过后他还在原地打转。“看完这一局”,“看完这一局”,他的口头禅,直至老婆大人一溜烟跑过来,揪着他的耳朵,提着,一路惨叫回去。他自己有时候趁着老婆不注意,也会上阵打几把,无非是一块五角的麻将,可是他就像是数十万赌注的牌局,打起来犹如僧人入座,十几二十分钟才出一次牌,谨慎得要死,磨蹭得十分。尽管这样,他还是输多赢少。

旧街兴起六合彩时,他还是其中最热心的。“买中一块,能赚四十倍。”趁我妈不在时,他到我家店里闲坐,总爱起哄我爸。在旧街,因为很多年前,他跟我爸曾经同一年入伍,所以关系最铁。还好,我爸年轻时,曾在牌九上输过,闹得我妈差点要跟他离婚,自此对任何六合彩、七合彩甚至八合彩免疫。“白小姐知道不?能准确预知开盘数字。”他便是说起自己怎么打电话去找那些六合彩小报上的白小姐,然后怎样从白小姐的言语中获得神启。若果当真中了一回,他就跳起脚来,跑到我家,大喊“我就知道嘛。白小姐说得没错。” http://www.rijigu.com/

我读高中时,有一次他在路上叫停我,说,“一根绳子垂下来。”

我以为他在跟我背后的人说话,回过身去,没人。

“一根绳子垂下来?”

“什么鬼?古伯,我没有绳子。”

“我问你,一根绳子挂在树上垂下来是什么数字?”

老古有妖怪,“什么数字跟什么数字。”我不太习惯他这样有文化的样子,还玩起了字谜!元宵节才刚过呢。

“哎,我问你啊,东仔,你读书多,知不知道一根绳子挂在树上垂下来是什么数字,白小姐说今晚开盘是这个。”

我恍然大悟地走开了。

结果,晚上九点半开盘,我妈要关店门时,他又跑过来,“东仔,果然是,11,一根绳子挂在树上,两头垂下来,不就是11吗?我居然没想到!居然没想到!居然没想到!”重要的唠叨要讲三遍,他在我家门口捶胸顿足,仿佛已经一个脚踏进百万富翁的大门。其实我知道,就算他猜中了,赌注也不会超过5块。那是老古理一个头发的收费。

必须承认,老古还是有一点很好的,五块钱的理发费,十年从来没涨过价。我爸说,十年前,五块钱在杀猪阿三那里能买两斤猪肉,现在你拿五块钱去找他切肉,阿三会以为你在开他玩笑。

我爸总是担心,老古这么痴迷赌博,有一天准会出事。

一天真的出事了。

女儿在北京做律师的刘叔在他的理发店里惨叫,“阿古,你干嘛?!”事后胡子绘声绘色地跟我讲,“老古用剃须刀将刘叔的下腮开了一刀”,他比量着图穷匕见、血溅三尺的情形,“他妈的剃须刀还真够锋利。”“怎么回事呢?”我问胡子,“帮刘叔剃胡时,老古一边剃一边看翡翠台的“肥妈厨房”,还记得不,都说能从里面猜到六合彩的开盘数字。”

“老古,我动一下。”刘叔闭着眼睛享受老古剃须时的熟软和快感。

“嗯。”

“老古,肥妈说今晚会开什么数字?”

“嗯。”

“啊!阿古,你干嘛?!”结果我们能想象到刘叔瞪着眼睛,惨叫着,从那张破烂的移动升降椅时弹起来的情形。

“老古,你癫啦!”老古的老婆从后面的房间里冲出来,连忙拿起老古的擦脚布要帮刘叔止血。

“胡子,快去叫你爸来。”她看见胡子在门外面围观,胡子老爸是旧街上水平第一的医生,当然这排名的范围也是一样的,街上只有老胡这么一个半中半西的医生。

“老刘,你没事吧。”老古慌了阵脚,正在高潮中的“肥妈厨房”也不看了,他扔下剃须刀,胡乱里拿起另外一条擦脚布,换下老婆刚捂上的那一条。

胡子他爸正在给人家看病,正闭目养神地把着脉,听到儿子一路大喊。“看看,我以前怎么说的!”老胡说,“人家老刘的女儿在北京做律师!知道不知道!告起来,你老古一年白干!”

自此,老古理发时再也不看电视,“肥妈厨房”他自己是不看了,他也不再跟客人聊六合彩。但奇怪的是,来理发的人还是不少,大家全然没有因为这件事而被吓跑。老刘因祸得福,荣升老古理发室VIP会员,每次理发费用全免。

“他上次还威胁我。欺负老子,老子的老子还在呢!”胡子对他爸的机智反应表示很满意。

可是,没过多久,老古又跑到我家,“还真准,昨晚节目原盅炖椰子鸡,我老婆在学菜谱,我也跟着看了几眼。”他话语一沉,“结果,开盘还真的是鸡,啊啊!”他又是捶胸顿足,“买中一百块,一个生肖四个数字,每个数字二十五块,四十倍,够我理两百个人头了。”说起“人头”二字,他就像是刽子手一般自然。我爸跑完长途运输回来,并不想听他的抱怨,“我累得要死,让我先歇下啦。”

“最多下次提前告诉我一声,不要让阿东她妈知道,我也买几个数字练下手。”我爸打趣他。

老古心满意足地走了。

虽然老古醉心于赌博,但不得不说,他的理发技艺确实在旧街的中老年人群中享有高度信誉,完全担得起旧街第一的称号。事实上,对于老古的看家绝技——剃光头技术,站在客观角度上,任何人也不得不表示心悦诚服,我后来读书时,学到一个词语叫锃光瓦亮,心里想着有朝一日写作文时,一定要在写老古时用上这个词语。

单单是凭借那把老掉牙的手动推刀,老古能在六十秒中内将一个人的头变成光头前的毛坯模样,然后涂上整发泡沫,就像开刻章店的老于一样,在别人的头上精雕细啄,一刀一刀,每刮完一次,轻轻吹一遍,再细心地打磨,一圈圈,犹如官窑中造瓷的匠人一般认真,很有架势。

有一段时间,旧街里一下子涌出不少古惑仔陈小春,不用看,那都是出自老古之手。

在老古的理发室门口,是他亲自写的一副对联,我记忆中从来没有更改过。每年贴春联时,都是一个样。

左边是“匠心独运”。

右边是“妙手回春”。

横批是“客似云来”。

“为什么是妙手回春?”我曾经如此愚蠢地问过。

他没答话。

“狗屁不通!”胡子对老古的卖弄深感不满。

他又拿着剃须刀走出来,“你小子满月时还是老子帮忙剃的头呢……”云云。

晕晕。

整个旧街,其实就知道我注意到这副对联不正常。

“头发都剃光了,再长出来。还不是回春吗?东仔,书读得还不行啊。”老古有些得意。

好像是那么有点道理。

几年前,老古还曾经苦心钻研过一种叫“打火夹”的烫发绝技。

有一次放学归来,我看见他拿着在门口的煤炉上烤火钳。

“古伯,厨房不是在后面吗?怎么跑到街上来生火?”当面求教时,我还是要恭恭敬敬地称呼“古伯伯”。

“跟你爸说,我研究出一种新的烫发技术,让你妈吃完饭过来,我免费给她烫发。”

“这么好。”虽然他总是在我家的店里赊账,但是正如我妈从来不会记漏任何一笔账目一样,他也从来不会少收我家一元理发费。我保证没记错,一元也不会少。

“真的。”他老婆披头散发坐在理发室的升降椅上,撩开遮在眼前的刘海,一脸惊喜,又像是说不清的惶恐。

我就这么幸运地见证了老古是怎么将她老婆作为“打火夹”的试验田,开始了他对理发技术的矢志不渝的研究和追寻。

“创新懂不懂。”事后旧街的人提起老古这个技术无一不赞不绝口的。

一开始还很顺利,可是到后来。一阵烟,一阵浓烟,一阵滚滚浓烟,还有一股无法忍受的焦糊味,看到时,我惊恐得立即闭上了眼睛。

“完了,完了。老娘的头发!”虽然看不到老古老婆的神色,但是隐约能判断出她似乎要哭了。

老古丝毫不理会她的抗议声,认真的神色显出他的职业精神。他慢吞吞,慢吞吞,一边卷,一边熨,一边似乎还在沉思。良久,烫完另外一头,他又拿着火钳在炉上重烧一遍,开始另外一边的工作。

老古的老婆哭出声来,她拒绝看镜中的自己。

“东仔,烧着了吗?”她问我。

真是一个奇迹,等到老古将火钳放下时,老古的老婆居然变成了跟翡翠台那些师奶一样,拥有旧街上不多见的卷发,一下子摆脱里她平常那千年不变的彪悍面容,时尚而轻松。

为了安慰自己的老婆,老古肉麻地说,“老婆,你年轻了十岁。”

“真的?”

“骗你干嘛?我老古理发旧街第一好吗?”老古自豪地摆弄着她的头,端详:“好像比原先预想得还要好,真是神奇,吃饭的工具又多了一件。”

不得不承认,也不得不佩服老古的大胆和天分。

“妙手回春!”

“旧街第一!”

我离开事故现场时,大声地读了一遍门前的对联,除了感叹老古的大胆之外,还钦佩他的妙手,确实给他老婆带来难得的春天

“去叫你妈过来,第一个客户,我打五折。”老古往煤炉里加煤。

回到家后,我就忘记了。不,比起老古和老古的老婆的冲动,我想我爸肯定不肯让我妈冒这样的险。但没过多久,我发现我妈的长发居然不见了,老古用她的火钳改造了我妈几十年不变的发型。再到后来,发现旧街的女人们几乎清一色卷发,只是老古的理发室在街尾,胡子他爸的药店没隔多远,处在理发室的风口下端,每次老古拿出火钳准备干活时,胡子他爸总是跑过来抗议,“老古,老古,臭死啦!再不把这些破玩儿扔掉,我就……我就……”

“就什么?”

“我就报警!”

胡子他爸还真的为这件事情报了一次火警。消防车将旧街围堵得水泄不通,一个小时开进来,一个小时开出去。结果,暴躁的老胡因为谎报警情,在拘留所待了五天。

我爸说,其实老古早就过了靠理发吃饭的日子。我爸说这句话时,我已经到外面读大学。确实,有一年暑假我回来时,发现老古的确过了要靠理发吃饭的日子。老古家的房子居然被拆了!

事情要从距离旧街十万八千里的新建火车站说起。

火车站建好了。

然后,要修一条从县城中心到火车站的公路。

然后,刚好这条公路就在我们旧街的街尾路过。

子继父业的胡子告诉我,那天,县长大人来看过之后,觉得原先的道路太窄,大笔一挥在规划图上一划,“这边,这边,那边,那边,都拆了,新火车站有了,道路建设也要跟上嘛。”

作为旧街的街尾,老古的家的房子不幸就被圈中。那一划将老古家的房子扯成两半,最后在老古的女婿,在县国土资源局上班的文员,斡旋之下,老古深明大义地代表我们旧街为县城的交通建设付出了整栋房子。

“你知不知道老古最后拿了多少赔偿?”胡子伸出五个手指,然后再伸出五个手指,最后握成拳头,忍不住地捶胸顿足。“为什么我家不在街尾!从前又是风口,又是公路,去老古家剪头发的人,哪次不是顶着满头黄尘回来的?”“谁都知道,老古的女婿在征地面积上是做了手脚的,要不,就他拿巴掌大的地方……”

我宽慰他,“行了,行了,说不定哪天也轮到你家。”

“当然,比起你家,我家距离公路的距离更近,还是有点优势的。”这小子神秘一笑,“最新收到风,我们旧街极有可能要纳入最新的拆迁计划之中,他让我们不要急。”

这小子竟然将我的话当真。我上次去找他的时候,发现他在自己的中药铺里拍苍蝇,她老婆在一旁奶孩子。

老古最终没有离开旧街,在我后面一个寒假回来时,他居然在我家的对门重开了他的理发室,他将那把早就生锈的升降椅,还有他那两把永远锋利永远迅猛永远摧枯拉朽的推刀和剃须刀,所有的工具一件不漏地移进我大伯家。大伯一家早就搬到省城住,留下的空房以极低的价格租给了老古。老古还在县城的新区楼盘买了一套据说是江景房的豪宅,那是我们县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商业楼盘,作为旧街的居民,老古又赶上了一回第一。

他笑眯眯地走进我家的店,一如从前买六合彩时。

“我爸不在呢。出去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可我不是找你爸。”

“那古伯要买些什么?”

“我找你,东仔。春节快到了,你帮我写几个字?我知道你是念中文系的。”

我有点反应不过来。看着他。“写什么?”

他也看着我。眼睛狡黠而得意地眨了一下。

“匠心独运?”

“匠心独运!”

“妙手回春?”

“妙手回春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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