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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D老爹

作者心情:无奈 天气:小雪 评论 发表时间:2016-04-23 01:37:5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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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点:巴黎

好多人都喜欢用世界文化之都来形容巴黎。

实际上在文艺复兴之后,巴黎逐渐取代意大利的佛罗伦萨(我个人的理解),成为了世界文化之都。

但是随着经济形态的转变,纽约又逐渐取代了巴黎。

然而,当你来到佛罗伦萨,只能体会到昔日残留的味道。在巴黎却依然保留着文化之都的威严与繁华。

特别是,在巴黎,街头艺人成为不可或缺的一道风景。

公园里——当然要市中心的公园,我因为工作常住在市外的阿拉伯人住宅区,这里的公园里就没有街头艺人——会看到弹唱的艺人、表演杂耍的艺人、走来走去销售杂志的流浪汉。

作为一个中国人,让我有点不知所措的是:如果我站在那里欣赏他们的表演,结束之后该给多少钱呢?

虽然这个问题一直困惑我,但是我从来没有问过别人。我基本上就自作主张,依据自己能承受的水平,每次给一枚两欧元的硬币。 http://www.rijigu.com/ 日记谷

我看过的最精彩的一次表演是在巴黎圣母院旁边。

巴黎圣母院旁边是一座跨过塞纳河的小桥,桥的另一端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广场。小到只有三五颗树、两三个长椅。

在巴黎圣母院这里,常常会有街头艺人或者学生来做表演。

一个原因是这里人流量很大,很多旅行者会跑来圣母院参观。

另一个原因是这里的地形很灵活,有桥有小广场,但是没有大的机动车道,这就保证了演出的流畅。否则表演到一半就被机动车闯过来、破坏掉,也太扫兴了。

那一次的精彩表演是一对舞者表演的现代舞。

两位舞者都是黑人。

他们穿着简单的练舞服和舞蹈鞋。女生把头发束起来,干净利落。男生则是光头。两个人的五官很明朗,体型丰满性感,不是通常印象中的削瘦的舞者的样子。

一开始,我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一场表演。我正在浏览塞纳河旁边的、销售旧物的绿铁皮亭子所展出来的旧照片和小幅画作。 日记谷 http://www.rijigu.com/

但当他们两个人把一台不大的录音机放在桥上,并各自往相对的方向后退了几步的时候,我下意识地往桥边走了过去。

两位舞者相视而笑。随着音乐,紧贴着彼此的身体,然后分开,跳跃、旋转、拥抱……看的人忍不住屏住了呼吸。

当最后两个人以非常亲密的拥吻结束了表演。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,大家都开始热烈地鼓掌。欧洲人这点比较好,不管街头艺人表演得如何,肯定会报以掌声表示感谢。

奇怪的是,大家虽然看的很开心,但是给钱的却很少。所以,我也挺释然的。毕竟不是一定要给钱的。

就在人群慢慢散去的时候,我听到旁边有一个男人用中文说,“怎么没有人给钱呢?”

欧洲人当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,但这句中文一下子抓住了我的注意力。我扭过头去,看着这个男人。

穿着非常年轻款式的、偏瘦的T恤,以及紧身牛仔裤的男人,留着已经蛮长的头发,搭配一双夹脚拖鞋。

如果他的头发染成了彩色的,我几乎可以断定这个看起来已经快五十岁的男人,一定是同志。

他看了看我,笑着说,“跳得真好!”

我很诧异。因为这里是欧洲。如果你不说英语,可以说法语、德语、西班牙语。但是没有人会大胆地对陌生人讲中文。

“哦,算了!”男人挥了挥手。他大概以为我没有听懂。也许他认为我并不是中国人。

“先生!”我急忙叫住他。

男人扭头过来,很意外地打量了我一下,然后就笑了,“哈哈!我儿子常常取笑我总是用普通话跟看起来是中国人的亚洲人打招呼,今天真的被我遇到了一个中国人!”

我被男人的笑声感染了,“你在这里工作吗?”

“算是吧!”男人大大方方地说,“是儿子来巴黎读书,我过来陪读的。”

“陪读的一般都是母亲啊!”我脱口而出。

男人苦笑了一下,“我老婆和我离婚了。”

我立刻又不知所措了。而此时,我也注意到,男人穿的衣服似乎都是他的儿子的衣服,换句话说是他的儿子不喜欢的、不想要的衣服,都被男人穿在身上。

反而是男人继续笑了,“这些都是以前的事情。我看你年纪不大,也是来读书的吗?”

我摇摇头,“我在这里工作。”

“那还是你很厉害!”男人说完,看看手表,“我在那边的餐厅刷盘子。上班要迟到了!拜拜!”

“拜拜!”我举起手摇了摇。

就在我转身要走的时候,忽然听到男人在身后大声叫我,“哎哎,你等一下!”

我有点奇怪地转过身。

男人跑回来,“你要是喜欢吃家常菜,明天中午一起吃个饭吧,我做饭的手艺不错。”

也许我特别幸运,因为我在国外遇到的中国人都变得很简单很直白很友好。而且我也变得越来越没心机没防备。

就算如此,这样的一个邀请,也有点突兀。

看出了我的迟疑,男人直截了当地说,“儿子和他的同学去西班牙旅行了。我一个人在家也没意思,在巴黎也没什么朋友。我感觉我们能聊得来。就是想一起喝喝酒,聊聊天。”

我立刻明白了。

这个男人因为做着一份刷盘子的工作,所以也不会去联系自己熟悉的人。加上在巴黎,他又不爱讲英语法语,自然朋友不多。

我忙说,“好啊!那明天在这里见吧!”

第二天中午,我提前来到巴黎圣母院旁边,依旧去看那些待售的旧照片之类。

于是,我看到了这个男人。

还是穿着昨天那种蛮奇怪的衣服,毕竟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的衣服,穿在五十岁的男人身上,怎么看都会别扭啊!

更奇怪的是,男人在做的事情——发光盘!

我当时脑袋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这个家伙不会是在做什么违反中国法律的事情吧!

我忍住跑去一看究竟的冲动,站在原地默默的观察。

只见男人手里差不多拿了三十张光盘。然后递给路过的行人。

男人并不是每个人都给。他挑选的都是衣衫光鲜的、背着或者拎着不错的包包,看起来工作和收入不错的女性。

很多人会诧异地看一眼男人,然后笑着把光盘退回给男人。

只有少数几个窈窕的女性愣了一下,然后笑着接了过来。

男人对这些接受了光盘的女性,都会举个躬,大声地说“谢谢”。

我在心里暗暗骂他一句傻瓜。哪里有对欧洲人用中文讲话的!

我观察了一段时间。感觉男人不像在做坏事。这才走了过去。

男人看到我来,笑着也递给我一张光盘。

我接过来,只见上面写着中文,“张三的音乐”。下面是一个电话号码。

“张三?”我诧异。

“就是我啊!”男人指了指自己。

“真名?”我追问。

“哈哈!”男人大笑,“我的艺名。”

“那这张光盘里是什么?”我晃了晃手里的光盘。

“哎哎!”男人急了,“这不是光盘,是我的CD。你别这么晃!一会给弄坏了!”

我忙吐了吐舌头。

我们坐地铁来到男人的家。

是一间不超过15平的公寓。陈旧而整洁。

房间里除了衣柜,就是冰箱,以及炊具。大概这父子俩也没什么东西吧!

“房东不许我做中餐。”男人笑着说,“因为油烟太大了。”

“但是我儿子很喜欢啊!”男人一边收拾菜一边和我聊天,“我儿子最开始是自己来这里读书的。但是不会照顾自己,所以我没办法,只好辞了工作,来到这里陪他。”

“那你儿子怎么还跑去和同学旅游?”我有点忿忿,“你在这里打工很辛苦,他却花钱去玩。”

男人还是在笑,“你很像我前妻的语气啊!儿子毕竟还是孩子。他喜欢玩就去玩。大不了我多洗一些盘子。”

无奈地不吭声了。

男人的手艺果然很好。

虽然不敢做油炸的菜肴,怕被隔壁的房客投诉。但是简单的小炒和拌菜,就已经色香味具全。

“对了,你还没告诉我,你送给我的CD里面是什么?”我一边狼吞虎咽一边问

“我有点不好意思呢!”男人羞涩地笑了笑,“我原来在国内是当音乐老师的。来到巴黎只能刷盘子,心里还是想能在自己的专业上有所造诣。所以就买了一把二手的小提琴,自己试着写曲子,自己演奏,然后用儿子的电脑刻录下来。”

“哇!”我赞叹道,“你也太厉害了!那你为什么不卖这些CD。在国外,这些原创的曲子,一旦被人相中高价买走,你就名利双收啦!”

男人摇摇头,“我不想要这些。”

我愣了一下,“那你想要什么?”

“我希望能开自己的个人演奏会。”男人吐口而出,看来这个心愿已经在他的心里盘旋了很久,“所以,我把曲子刻下来,请人去听。我想女性总会更喜欢听这种抒情的音乐。一旦有人愿意资助我,哪怕是去学习,对我来说都是太幸运的一件事。”

“你的儿子怎么说?”我由衷地佩服这位有着自己梦想的男人。

男人无奈地笑了,“儿子不是很在乎。他觉得我是异想天开。不过,我现在觉得,只要这个世界上有人愿意接受我的CD,愿意听我的曲子,我就已经很满足啦!”

我叹了口气。

“饭菜不好吃吗?”男人忙问我。

“很好吃啊!”我回答,“我只是觉得你这个梦想实现起来有些难。”

“没关系啊!”男人大声地说,“我的计划是等儿子毕业了,找到工作了,无论是不是回国,我都要留在这里,申请去音乐学院进修。”

“你考虑过你的年纪吗?”我不忍心地问道。

“我觉得只要有梦想的人,就是年轻人。”男人笑着回答我。

我再也说不出任何理由,也问不出任何问题。

我打量着这间小小的、简陋的、只有一张桌子一盏台灯两张床的房间。在这里住着一个年过半百、梦想足足的男人啊!

我和男人一起喝了两支啤酒。

我听他演奏了几首他的歌。都是很清淡很柔美的风格。仿佛这个世界上云淡风轻,没有任何事情值得去烦闷。

临走的时候,男人又送了我两张他的CD。

回国一年之后,我基本上没听过这些CD。只是给男人打过一个电话。

男人告诉我,他的儿子因为谈恋爱,所以搬出去,和女孩一起住了。

男人说他现在自己留在原来的房间里,还是以刷盘子为主,因为还要给儿子一些生活费。但是已经有一个在宴会上表演的乐队邀请他偶尔一起表演。

男人很开心,觉得离自己期盼的生活越来越近了。

前几天,我整理房间的时候,又翻出了CD。

忍不住打了电话过去。

这一次是一个法国女人接的,用我不懂的法语,不耐烦地挂断了我的电话。

帮助自己的孩子实现梦想、也不放弃自己梦想的男人,叫做张三的男人,你还在巴黎吗?

还在一边打拼、一边抚养着儿子、一边拉着小提琴吗?

亲爱的张三先生,你,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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